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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主义

Feb 25, 2025

人喜欢在地铁上堵在门口不挪屁股,哪怕车厢内部有很大空间。人喜欢在绿灯转为红灯前加速,在有人打算变道在自己之前轰油门。人喜欢在工作中摸鱼,在上班时迟到一两分钟,并觉得这样似乎很赚。人喜欢在交往中有所保留,并拿原生家庭为自己辩护。人喜欢淡淡地疏离一段关系,而不是去主动断绝。人喜欢谈论爱情,但是只要利益到了,也就默默接受了家里人的安排。

人身上展现出的这种被动性,是觉得自己背负了许多,所以一旦付出行动,就必须得到回报,不然就是在亏待自己。他们会旁征博引,会拿原生家庭来为自己辩护,他们认为如果自己也能有一个美好的童年或富裕的生活,那么他们便也有机会去慷慨大方。他们惯于将这些表现归咎于自己那较高的社会化程度(即成熟),实则对公共的生活和公然的欲望处处有所保留。他们感到自己是匮乏的而有限的,所以认为自己本就不多的精力,必须得到回报:如果今天没有值得投入的东西,那就要留给明天,等待更好的和更值得的。最终他们只是在浪费他们那有限的精力,让本应起舞的债务又多上了一笔。

他们的行动仿佛不是马上就得到世界的响应,而是得上报某种价值评估机构,让该机构开具一个报价区间、或至少给出一份长期回报率估值报告,他们才喜出望外,下注入场。也就是说,他们唯有在机会出现的时候,才会行动,仿佛行动本身不重要。那么,这种「机会」究竟是什么呢?

「谁有问题或建议?请站起来发言」无疑是暗示机会出现时刻的一个缩影,就怕把「这是个机会」写在纸面上了。难道这是在征召主动性吗?据我所知,我们是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征召而震惊的。许多时候,会议的主导者在私下里走完了一切流程,然后把会议当作一个宣布既定事实的时刻,这样,征求意见成为了会议主导者展现统治力的一种方法。这是一种纯粹的挑战或邀请,人人都感到有必要站起来说话,哪怕自己还根本就没有形成什么问题或建议。于是,我们在焦虑中放任时间缓慢流逝,仿佛就要错过这个机会。

焦虑之中,有的人可能会没问题硬找问题、没有建议硬提建议。这并非主动性,而是为了立马疏解心中的不安:哪怕没有做好准备,也不能放过任何「机会」。——这是机会主义的症结所在,机会主义者的问题不在于他们想要抓住每一个机会,而在于一切事件都对他们显现为是某种现成实在的机会,可以用于谋求利益。「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颠倒成了「哪怕没有准备也要抓住一切机会」。

这有时甚至产生出了一种自尊的假象,因为它发展出了一种「抓住机会」「及时止损」与「待价而沽」的处世哲学。之所以为假象,因为当他们唾弃道「既当婊子又立牌坊」之时,他们想的是「如果我也能这样就好了」「如果我的道德底线更加灵活一些,那么我也能获得同样的成就」。就像《大明王朝》戏里戏外的多数的文人那样,成日骂掌实权者为「婊子」,自己却也拿海瑞当「牌坊」。但对于海瑞而言,那些事情并不构成为是一种「机会」。

这一切的活动,无论其明面上看起来多么地积极,都只是表现出了一种被动性:机会主义是一种反应式的被动性,焦虑的经验令他们区别于绝对的、懵懂无知的被动性。他们之所以不能超越于此,在于他们的反思还不足够:对于自己如何能够经验一种焦虑这个事实,他们缺乏反思。更进一步的反思如何超越这样一种被动性?在 passive 到 passion 的过程中,从形容词到名词的转换完成了从被动性到主动性的转换。这里发生的是视角的转换,我的视线不仅仅越过我的肩膀往后,看到了我的整个卑微的、可怜的、值得同情的姿态,还看到了我那偷偷摸摸伸出去的、用来安置这样一双眼睛的手。于是,我仿佛看待一个造物一般看待我的被动性,看待我那病态的痴迷。不再认为自己可以有错保留,不再以为机会的出现可以缺少自身的参与。

这一小片精神,这一小块血肉,随你处置,愿你善待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