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般的交易中,对契约的阐释总是要严格对应于字面的。
提供安心,是城市白领的至高任务。所谓城市白领的「白」,其最初的意义或许是因为他们远离体力劳动、因而不容易弄脏领子,但实际上是因为他们的工作上往往是要处理不洁之物。如同驱魔师一样,选择白色的根本原因在于这样方便于他们所作的工作:白手套、白帽、白色道袍……这里有一种不对称性:清洁工不是白领,而白领归根结底是清洁工。清洁工之所以不是白领,因为前者由于其工作内容,从而很少得到后者的尊重。而后者之所以往往不尊重前者,正因为他们不能坦诚地面对自己社会身份之中的清洁工性质。更进一步说,白领从工作场所带回来的一身无形的脏污,无法用寻常的方法去洗净,而必须要通过雇佣后者的劳动来达成这样的清洁——其目的也不在于保持卫生和有效率,而在于替自己也求一个安心。
城市之中诞生的独特需求,大多基于类似「娱乐众人的小丑自己也需要去看心理医生」「治愈心灵的心理医生自己也需要时不时地去看一下小丑」这样的自身循环结构。无论小丑还是心理医生,都没有在经济生活下同病相怜中达成一种团结一致,相反地,这里被反而建立起来的反而是一种不对称性、一种阶级差异:白领可以说「我工作像牛马一样」,但是牛马们对此又能说什么呢?——关于巴黎街头的脏乱差的话题,有一段时间引起讨论,这里面有丰富的探索空间——譬如说,把持着运动的话语权的中产阶级市民在运动中所穿的,不正是象征着巴黎街头清洁工人的黄色背心吗?通过占用这个位置,运动被导向了对城市中产阶级的同情(我们的生存状况毫不体面,而是像清洁工一样,像是小丑一样),他们的诉求因此是要替社会求个体面的问题、购买力的问题、市容市貌的问题。
我们对于市容市貌的问题也不陌生,清理天子脚下的「低端人口」的系列行政运动,以及相关的统一牌匾运动、老旧小区改造运动,在最好的情况下也暴露了部分地区行政人员在思想觉悟上的不过关。消防安全、生产安全、不良就业、环境问题的问题,必须得有人做出让步,但问题在于:究竟是谁该在这件事情上做出让步?这一个问题被含混地绕过了,取而代之的是城市中产阶级所获得的、自我标榜为「低端人口」的话语——「人人都是低端人口,所以没有互相尊重」。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典型,实际上只付出了雇佣服务业者的价格上涨这点微不足道的代价,他们实际上推迟了同低端人口的共同命运——他们的生活方式没有变化、也不需要做出任何变化。他们的同情是假惺惺的,因为他们的同情仅仅基于一种把自己同底层人士相区分开来的自我认同,他们是严格按照优胜劣汰的原则来给出他们同情的,因而根本上是认同这种偏袒对待的。对于这种自我陶醉的同情,人们应该给出一种被爱者式的拒绝:不,还不够,在你那里,看到的还不是我,还依然是你自己。
市容市貌的问题,根本上说不是由这些外来人员的群聚带来的,他们来到这里不如说是缓解了这些问题:城市都市人的绝望之垃圾堆,也是他们的希望之城,哪怕是居民生产的日常垃圾也因他们所扮演的角色而酝酿着无穷的开发潜力——它们因此也变得不那么阴魂不散了。快递员和保洁员,是直面不洁之物的人,在城市的生态学循环中,他们是负责善后的人,也是令白领们的善后工作成为可能的人,他们是尊严有待承认的人。
不错,社会之中有优胜劣汰,但是究竟凭何种标准,城市中产阶级能够说自己比赤裸的清洁工人更加优秀呢?在社会的标准中,我们根本不在同一个生态位上,如何能谈一种竞争呢?我们的工作既然不被承认为同样有尊严的工作,如何能谈一种卓越与否?阶级的划分就在于此:处于同一生态位的人们,被指派为了不同的阶级。——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所谓「优胜劣汰」曲解了达尔文的精神,令它为阶级的优劣划分背书。它的错误不在于它的残忍,而是它过于温情:对特权阶级太过温情——它不忍心看到特权陷入竞争之中,所以发明了一种基于区分的虚假的竞争,具有生命活力的竞争被排除了。现如今颇为流行的「卷」的话语,我们不应关注它的内,而要关注是什么令一个人停留在这种话语中:因为他拒绝承认和清洁工人最终是处于同一个赛道上、同一个生态位上,因而希望通过话语层面上的操作来永远排除要同他们的竞争的可能性。
自然,所谓「生命的循环」,是不可避免的东西。但是并非所有事物都要在「生命的循环」中去找到依据,这是一种颠倒和退行。齐泽克在他没来得及写下的文本中谈到了这种虚伪的升华。它最终是专门为都市人所准备的一种虚幻的升华,它自身就是由高级清洁工们生产出来的一款驱魔产品——尽管它本身并不更少地成全了不洁物的阴魂不散。
社会以这种方式不同于自然、并且不可能被还原为自然:大体上,不可改变的东西是生命的循环,能够改变的是这种循环建立在什么的基础之上:是建立在这种垃圾生产者-垃圾清洁者的阶级划分之上,还是别的什么之上。这种阶级划分既是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也恰恰是人类力量的证明,说明人类从来便能够以这种方式对自然有一种内在的超越,从来便能够找到新的模式去取代这个旧的循环——ὁδὸς ἄνω κάτω μία καὶ ὡυτή,这是人类的本质性的力量所在。太初有道,但是具体是怎样的道(不仁慈的天道?太人性的人道?)根本上是由人所能够决定的,是人所不必要去顶礼膜拜的。因此精神的秩序不能被还原为自然的秩序,因此在「生命的循环」上所发生的退行在思想上便是错的。
父辈打拼了这么久,希望我们不用这样辛苦,其实是抱有一种人上之人的幻想。如果他们知道了这一点,即我们的工作其实或多或少都是清洁工性质的,会不会有点怅然若失的感觉?但是我们会以他们未能见到的方式忠实于他们所想要的,也就是说离开他们朴素愿望中那种模棱两可的状态,比他们更有觉悟地站在赤裸的清洁工的这一边——去以一种对理性的公开运用,对抗这种对「生命的循环」的喧宾夺主的私人运用。